─ 如果有人要你帶火星人參觀一個地方,其中簡潔扼要地綜合了人類文明當中的各種主題──
從我們對科技的信心,乃至我們對自然的摧殘,以及人類的緊密聯繫,與我們賦予旅行的
浪漫色彩── 那麼這個地方必然是機場的出入境大廳。
─ 晴朗無雲的拂曉時刻,一架架飛機就像一顆顆鑽石,猶如畢業照裡的學生在不同的高度上
排好隊,準備降落於機場的北跑道。
─ 這些訪客從天上飛來,身上的引擎轟隆作響,彷彿責備著這個恬靜的英國早晨竟然到了
這個時刻還睏倦未醒,就像送貨員來到一戶尚未起床的人家門前,忍不住憤恨地用力按著
門鈴不放。在這些飛機周圍,M4公路正不情不願地緩緩甦醒。在瑞丁市,一只只熱水壺
正在煮起開水;在斯勞,一具具熨斗正燙著主人當天要穿的襯衫;在斯泰恩斯,孩子在卡通被
底下伸著懶腰。
─ 這架班機沿著英國的中線筆直南下,機上乘客也隨著飛行的進程按部就班地享用早餐:
在愛丁堡上空摸索著一小盒玉米片的開口,在接近新堡之際切開包有紅椒與蘑菇內餡的蛋捲,
在約克郡山谷上空舀起模樣奇特的水果優格。
─ 有錢人帶的行李通常最少,因為他們的地位與行程讓他們得以遵循那句俗語,
亦即在這個時代只要有錢,任何東西都可以在任何地方買得到。
─ 來自迦納的家庭決定把一部大小和重量都相當於一具棺材的三星PS50電漿電視,
從英國扛回家鄉。這部電視將足以證明其主人的非凡地位── 這個三十八歲的男子,
在英國埃平市擔任派遣司機。
─ 一般人會想要擦鞋,通常是因為想和過去劃清界線,或是希望外在的改變能夠激發內心的變化。
─ 安檢人員都修習了長達一年的繁重課程,目的在於訓練他們把每個人都視為打算炸掉飛機的嫌犯。
即便是個一手牽著母親、一手拿著一罐蘋果汁的六歲女孩,或是個正要前往蘇黎世參加喪禮的
老弱祖母,都可能是威脅飛航安全的大敵。所有旅客都是嫌犯,在證明無罪之前皆充滿嫌疑。
─ 安檢人員像驚悚小說家一樣,職責就是把人生想像得比實際上刺激一點。他們想必相當羨慕
一般員警。員警雖然常得在假日或夜晚值班,步行巡邏也非常累人,但他們至少可以和一般民眾
正常互動,不像機場安檢人員必須把所有人都當成歹徒看待。
─ 王爾德曾說,在惠斯勒開始作畫之前,倫敦原本沒那麼多霧。所以我們不禁納悶,在卡佛開始
寫作之前,美國西部各個孤立城鎮的寂靜與哀傷是不是也沒那麼明顯。
─ 亞當斯密:『世界上各種辛勤忙碌究竟是為了什麼?追求財富、權力與卓越的目的是什麼?
為的就是吸引他人的目光,獲得他人的殷勤對待,受到他人投以同情、滿足與讚賞的眼光。』
── 協和貴賓室的設計者顯然精確達成了這樣的要求。
─ 飛機座艙所劃分的三個等級代表了一種社會的分級方式,根據個人本身的才華與美德把社會
區分為三個層級。我們廢止了過去的階級制度,致力確保所有人都享有教育和機會的平等權利,
但卻可能也建立了一套菁英制度,把真實正義的概念帶入了財富與貧窮的分配當中。於是,
在現代社會,貧困不但可憐,而且可能是咎由自取。
─ 與其花費那麼多心思娛樂旅客,機場實在應該多讓他們了解自己的旅程是多少才智與勞力
所促成的結果。探究機上餐點的製作過程遠比享用這些餐點來得令人愉快。
─ 生長於威爾斯山邊的小羊,小小年紀就遭到宰殺的命運,經過加工切割,成了現在由貨車
載運至工廠的兩萬份羊排。這些羊排撒上了麵包屑,短短幾個小時後就會成為旅客在奈及利亞
上空享用的餐點── 但沒有人會知道這道菜餚乃是出自露塔這位二十六歲的立陶宛女工之手,
也不會有人想到該對她心存感激。
─ 夜裡的機場成了遊牧族群的家,這一群人無法單守在一個國家,不願接受傳統的羈束,
也對定居的社群心懷疑慮,所以能讓他們感到最自在的地方,就是現在世界裡的中介區,
環繞在煤油儲存槽、商業園區和機場旅館之間。
─ 由於夜幕的降臨通常會讓人一心想要回家,所以這些夜間的旅人也就顯得特別勇敢。
─ 在航站旁的一間控制室裡,一面巨大的世界地圖即時顯示著英國航空公司機隊每一架飛機
的所在位置,由一連串的衛星隨時追蹤。這面地圖象徵了一種動人的關懷監控。
─ 每一架飛機不論距離自家的機場多遠,不論看起來多麼獨立能幹,實際上卻總是在倫敦控制室
這些監管人員的掌控中。這些監管人員就像放不下孩子的父母,只有看到每一架飛機安全降落
之後才會感到安心。
─ 旅客在空中毫無羈絆地飛行了幾個小時,因為俯瞰著海岸與森林的美麗景觀而對未來充滿希望,
但一站在行李輸送帶前面,就不禁有想起了人生中的物質面與各種壓力負擔。行李提取大廳與
飛機代表了某些基本的二元性── 物質與心靈、沉重與輕盈、肉體與靈魂。
─ 旅客在不久之後就會忘卻自己的旅程。他們將回到辦公室,而必須以短短幾句話概括一座大陸。
他們將再次與配偶及孩子爭吵。他們將望著英國的景色而毫無所感。他們將遺忘自己在伯羅奔尼撒
看到的蟬,以及共同湧現的希望。
─ 不論什麼東西,我們都不免忘記:讀過的書、日本的廟宇、路克索的陵墓、航空公司櫃檯前
排隊的隊伍、我們自己的愚蠢。於是,我們又會逐漸把快樂寄託於家鄉以外的異地:
一間窗外能夠眺望港口景觀的旅館房間,一座號稱埋有西西里殉教者聖亞加大遺骸的山頂教室,
一棟四周圍繞著棕櫚樹的小屋,附有免費招待的自助晚餐。不久之後,我們又會再次想要打包,
想要盼望,想要尖叫。再過不久,我們就又必須重新學習機場帶給我們的重要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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