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旅人對待自己城市的態度像個老太婆追憶起自己的青春。
無論當時過得如何慘綠,怎麼難受,如今都只剩下珍惜的情緒。
述說起來時,便無法抑制地叨叨絮絮,每個生命情節都拿放大鏡去觀賞,
賦予過度的意義,似在撰寫歷史課本上的世界大事般慎重。
因為,那是你親身活過來的。好,壞,都是你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感,
放在眼前會感到羞恥,捧在手心就會融化,留在心裡則讓你有想哭的衝動。
─ 做一個冒險家,哥倫布的夢想仍是牢牢紮根在他出身的世界。
哥倫布想取悅的君王不是異國的大君,而是出發地的帝王。
唯有後者,才能夠真正給他榮耀。
就算去到世界的另一端,旅人終究還是會回來。
不然,就沒有「人」會知道他的勇敢、他的發現、和他的睿智了。
─ 對很多人來說,每一趟出遊,都像是尋找天啓的旅程。
找到了天啓,回到部落,就能展示自己的優越性。口說無憑,最好還有些證據。
於是每一代的哥倫布就不斷從另一個世界搬東西回到自己的世界:瑪瑙、香料、
絲綢、鑽石、烏木、織品、金銀幣、工藝品。一箱又一箱,一船接一船。
除了實際的經濟利益,更重要的是,作為一種旅行的證據。
─ 身分可以由你的信用卡額度或衣著決定,身分也會由你的護照、
語言和膚色共同決定。一個菲律賓富商的兒子夾在一群日本觀光客之間
去參觀韓國板門店,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沒有人肯跟他說上一句話;
一個來自法國鄉下的高盧人一輩子沒能好好交上一個像樣女友,
到了台灣,發現自己即使坐在大安森林公園垃圾箱旁也有美女前來搭訕。
─ 即便,離開了舊的城市,習慣,還是千里迢迢像個影子黏在腳底跟過來。
你不會因為一個新的城市,就過起新的生活。
─ 千萬別說因為莎士比亞的偉大,造就了英語的優勢。
事實上,應該是英語的優勢造就了莎士比亞的偉大。
─ 我們終於來到一個時代:膚色不再能夠指涉國籍,語言不足以涵蓋區域,
服裝無以表達任何身分。食物,成為最後一種辨識文化的方法。
─ 鏡頭收藏世界的方式並不如獵人槍殺獵物來得血淋淋,
也不會如蝴蝶標本那般殘酷淒美。它乾淨,簡潔,低成本且得來不費力氣。
以一張照片或一卷錄影帶這樣不具威脅性的形式,毫不反抗地被你帶回家,
安安靜靜躺在你的櫃子裡。等候你的召喚,也能簡簡單單就被遺忘。
─ 影像的過度,造成一種浮濫,疲憊了所有感動的可能性。
─ 一旦說起相同語言,溝通,旅人第一手分享了本地人真正的生命情境,
包括對方生活的困頓、希望落空的不滿、金錢不足的痛苦,以及個人的政治見解。
你失去冷漠的權利,無法繼續隔著距離,塊狀解讀彼此的形象,
而被迫進入所有瑣瑣碎碎的細節。於是,羅馬尼亞不再是一個什麼仍懷有
歐洲二十世紀前期風味的浪漫國家,不過是一塊窮困失調的土地,
上面住著惶然不安的人們。老舊不是風格,卻是貧困;
勤儉不是美德,而是不得不為的生活方式。
─ 離開的人們帶著一部份文化,來到異地。在他鄉居民的「同」與自己的「異」之間,
小心翼翼放慢自己的文化腳步,從時代潮流抽離觀望,在自己與他人的中間劃上一條界線。
深恐飄洋過海的原味文化,因暴露在異鄉的空氣之中而腐化,於是戰戰兢兢將其醃製保存起來。
─ 曾經有朋友說,真正道地的中國菜在紐約的中國城,
移民用一種神氣的方式,頂擋了時光的滄桑,為他們自己留住了家鄉的風情。
同時,保留了最初純的文化原味。
─ 只要旅人的眼睛存在,被觀看的城市就被迫矯情。惺惺作態之必要。
大部分時候,旅人的需求,只消一班子馬戲團就能滿足。
─ 根據有錢買不到幸福的定理,達弗斯人應該兩眼空洞無神,年輕早生華髮,身體虛弱。
成天只是守著電腦螢幕看股市漲跌,忽略家庭,沒有友誼,因之精神空虛。
夜晚,輾轉難眠,得藉助藥物才能獲得一點休息的品質;白天,呵欠連連,抱怨睡眠不足。
真相卻是:他們健康快樂得不得了。他們是地球上唯一能夠來去自如的人類。
他們大多數在一個國家長大,在另一個國家受教育,又去其它國家工作,
所以他們通常有居住過兩個國家以上的經驗,能夠流利操控兩種以上的語文。
─ 達弗斯人對於你的城市的發展和文化背景,比你更瞭若指掌。
因為即使他們只是過境二十四小時,他們已經見到了小老百姓平時見不到的大人物。
這些大人物在你的城市呼風喚雨,主導城市的建設藍圖和經濟發展。
他還知道你家巷口那一塊長滿雜草的空地兩年後即將起一棟大樓,
裡面將會有電影院和購物中心,於是迅速投入了資金。
你卻等到開工那一天,才木木然問工人這裡究竟怎麼回事。
─ 發生在遠方的革命衝突,因為沒有即刻的致命危險,且無關乎自身的利益衝突,
人們特別能夠放下自私的心態,不算計本身的利害,而用一種客觀欣賞的眼光,
去找尋令自己感動而充滿興味的事蹟。舞台上的馬格麗特是一個情深義重的聖女,
現實生活中的馬格麗特,卻只是被人視為一個任性嬌縱的墮落女人。
─ 沒有其它任何時候,比旅行一陣子後回頭集中閱讀那些舊報紙,
更能恍然大悟社會日常運作的零碎繁瑣,更能覺醒世上大部分的新聞實際上
都是不值得一書的消息,更能發覺自己置身的世界其實是一個不斷自我重複的世界。
標題上的名字來來去去,傳達的訊息卻大同小異,故事手法一成不變。
─ 精品店和量販店的巨大差別即在:精品店從不曾將兩樣商品過度接近地擺置一起。
透過奢侈的空間浪費,透過商品之間的遼闊距離,如此,你可以感受到一個
昂貴的存在價值。擁擠,是抹去一個主體性最快速最方便也最有效的方式。
─ 旅遊手冊裡有著大量提示。例如,選擇適當的旅遊季節,避開「討厭的」異環境氣候。
還有許多該吃與不該吃的當地食物。在哪裡取得這些食物也有詳細推薦清單。
幫助旅人加入當地景色,卻排除了具威脅性的異環境因子。
旅館是另一個機制,過濾並暫時隔絕旅人與異環境的全面接觸。
旅館就像旅人的活動堡壘,每天出去衝鋒陷陣,一身汚泥,卻總還能夠安全回來,
進到規格化的空間,使用熟悉的生活設備,無須適應或遷就異環境的居住條件。
但,沒有了真正異環境的居住風情,旅人又會覺得少了些什麼,
精緻化的旅館於是懂得設計建築的外觀,或乾脆改裝當地的老房子,
適當擺設當地的日常器皿於房內,掛設當地民俗藝術作品,然,仍保留該有的空調設備、
現代浴缸、彈簧床、電話、冰桶與裝有CNN電視頻道的電視機。
旅館內外,溫度、濕度的指標屬於兩個世界。
─ 工業革命幫助人們獲得休閒的自由,又在後工業時期發明越來越多的高科技產品,
宣稱能夠幫助旅人能一面旅行,而又一面和自身社會保持聯繫,旅行的意義似乎正逐漸被消蝕。
這些高科技產品,就某個層面,就像打造了一個完善的冰箱,全世界都裝在裡面,
將旅人妥善地冰凍著,不必擔心旅途上會遭遇地融化問題。
於是,就截斷了所有形狀創新的可能性。你是一個正方形的冰塊,周遊世界八十天,
回來地還是一塊正方形的冰。所以,你永遠可以再嵌進你離開時在舊社會留下來的空位。
穩穩當當,大小剛好。旅人在新時代能夠比一隻鳥兒更輕盈地移動,
卻再也不能像流水一般自由地遊蕩。
─ 必得在戀愛之後,回頭讀那些羅曼史,你才會發現就算再不入流的言情小說,
都曾經對愛情做出一些正確的觀察;再庸俗的流行歌曲,有時候,
還是能夠唱出一兩句再老生常談不過的道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令光腳的你站在浴室鏡子前,發怔失魂。
─ 每一個人都會認為只有自己的愛情是獨一無二的,驚世動人,且高貴脫俗。
其它人的愛情都不過是庸俗的遊戲,人性的重複,完全不值得一談。
就連失戀,也只有自己的痛苦最真實,角色最無辜,受傷最深切;
別人失掉了愛情,則是愚昧所導致的不幸。
人生有些事情,譬如愛情和旅行,是完全無法與人話清楚的;也,只能留給自己收藏。
─ 曾經,文化需要一整個民族及許多世代的生命投資,經過時間的緩慢演進,
經驗分享與傳承,現代的資本與技術使得文化情境的重現變得輕易快速,而且能經得起大量生產。
─ 旅行,給了一個極度珍貴的機會,讓我可以暫時獨立於撫養我、教育我、灌輸我的一個社會,
冷靜清醒地當一個旁觀者,做屬於個人的思考。從那些框框條條的世界鷹架中脫離,站到外面,
看仔細自己一直蝸居的大樓究竟外觀如何,透過那些窗戶觀察人們都怎麼生活相愛,
並從攀岩在外的那些水電線路,摸索理解這個世界如何牽連又相互運作、
既共存又相斥的複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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